Ways of Seeing:广东话文学 保育香港语言
编辑时间:2020-06-09 作者:
Ways of Seeing:广东话文学 保育香港语言 (明报製图)Ways of Seeing:广东话文学 保育香港语言 (明报製图)Ways of Seeing:广东话文学 保育香港语言 Ways of Seeing:广东话文学 保育香港语言

DSE中文科拟取消听说两卷,引起「消灭粤语」之虑。

考生大概都不敢在试卷写上一句粤语,知道粤语只能留在口试试场。

以粤语入文,为什幺看来是一种大胆尝试?广东话书写在文学创作中是怎样的一回事?一。广东话就不是「好中文」?

香港笔会近日举办一场以「粤语与香港文学」为题的研讨会,开始时,讲座嘉宾之一黄怡回忆起读书时代,说身边很多人都认为广东话感觉较书面语粗鄙,不够正式也不够文雅,也有人认为「好中文」起码是「不像广东话」,甚至「读起来像普通话」,更因而鼓吹以普通话学习中文,我手写我口,甚或有传学校以此为由禁用广东话。

黄怡与香港艺术节今年三月合作创作一部室内歌剧,剧本改编自西西两篇小说﹕〈感冒〉和〈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〉,演出其中一个卖点是剧本以书面语书写,而用广东话演唱。她从一则观众回应说起──「有一个观众跟我讲,他对演出有点失望,觉得不过是用广东话演唱书面语,而不是以广东话演出口语的文本。」该名观众更提议在剧本适当位置加入口语,演得更大胆、更有香港特色——以广东话书写,是不是代表大胆?

回溯自己的创作经验,黄怡自中学时期于报章发表小说,小说使用的语言混杂,「我使用的语言绝对不可以拿去考中文考试的,裏面虽然以书面语为主,但夹杂了很多港式用字、广东话,甚至英文」。她认为写作过程其实是将自己的语言或非语言经历,翻译成脑裏的念头,念头在脑裏可能以书面语、广东话,或严肃的英式英文、友善的美式英文呈现,再将念头转化成书写文本。广东话之于她,是日常生活中非常自然的部分,也是书写工具箱裏的其中一项,「事实上,这些文字都是我日常生活中每天都会使用的语言元素,有需要就自自然然取出来用」,所以在创作中使用广东话,并非故作大胆。「我听讲过香港有法律文件用广东话书写,难道那就不正式,没法登大雅之堂?我也看过用广东话书写的《圣经》,没有人会说《圣经》是不认真的文本吧?而用书面语书写、而其实难听过粗口的公文,我们每天都能看到。」她由此得出「语言是无辜」的结论,「有罪的是使用语言的人。写作时,我还是会回到文本裏,看它需要怎样的语感」。

二。「写」与「不写」之间的光谱

研讨会上黄淑娴教授回顾教学经验,认为经历了多年的考试训练后,升读大学的同学,很多会刻意打破中学教育对「纯粹的中文」、「普通话式书面语」就是规範中文的概念,尤其发现伞运至今,创作明显多用了广东话。「通常会如何用呢?第一,觉得有些词语不用广东话就表达不到那种神髓,难以取代,譬如『揽炒』。第二就是对话,叙事时虽然用书面语,但对话时为了突显人物的生动,会选用广东话。」她认为创作中用广东话是一种「艺术决定」。

另一嘉宾董启章非常认同「艺术决定」的想法,他说广东话在写作上的使用与否并不仅只有「写」或「不写」两个极端,留意到坊间有人以「母语」原因高举广东话,强调汉语不是「我们的语言」,认为应在所有情况包括公文撰写和创作,统统只用广东话,直至广东话成为香港的官方语言。董启章指出这种绝对只是「政治决定」,而「写」与「不写」之间的光谱存在很多做艺术决定的空间,「你可以走得很近广东话那一点,整篇都只用广东话写,其实可以好正,好像粤讴这种曲式,整首都以广东话写成,这艺术决定绝对值得尝试。也可以顺着思维,混和使用,事实上大部分作品都是如此,很灵活」。

黄怡再思自己改编西西作品撰写剧本的处理,记得董启章观演后曾回应,「他说选择用口语或书面语唱歌或写作,都应是出于语感的考虑,而不是为了显得大胆而选择」。与作曲家在钢琴前揉揑广东话九声写出他们觉得满意的剧本,而作为西西忠实读者,黄怡对她的作品印象是情感深沉,需要花时间与它相处才能看到裏面的热情,作品最后以书面语表达,其实依据作品本身的语感和内在逻辑去写,「如果写到某些部分,觉得用口语会更好时,我也绝对不会抗拒」。

三。书面语书写 看来也是广东话

黄淑娴和诗人荧惑都谈到「广东话」的概念并非指涉一个固定的语言形态。黄淑娴提到自己教授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香港文学时,在堂上放映粤语长片,片中用字经常引来学生哄堂大笑,「有些口语,譬如『扯喇?』,即是走。很多用字跟时代和文化有关」。所以回到写作,当不同年代有不同的广东话,广东话就显然不是一成不变的语言元素,「你究竟想塑造一个什幺人物呢?用广东话可有很多变化,那个人物应该如何讲话,那个叙事的声音究竟是怎样的」。

荧惑以生物学的原理比喻,「就像当你看到一张櫈,櫈板在上而櫈脚在下,但影像进入眼球,其实经过了lens的折射,影像本是倒转了,但你不会看到它倒转,因为你的脑会重新处理,将它放正,其实是翻转再翻转」。他大胆提出,即使不费工夫将书面语译作广东话,以广东话为母语的人,在阅读书面语的书写时,也自然会以广东话的方式思考,在阅读过程中自然转译成广东话,「就像我想写一句话『我搭地铁嚟到呢度』,写出来是『我乘地铁到这裏』,但读起来会用日常用语言去看它,这是有点无意识的,就像你的脑会重新调整,变成原本我讲的话,翻译上可能有一点出入,但意思就是,它会以广东话在阅读的人脑海裏出现」。董启章退一步讲到,一个香港作家甚至只写书面语,无论如何,背后的语感、造句的方式也一定或多或少受广东话的成长与生活经验渗透。

四。广东话要如何写?应否写?

思考广东话和书面汉语之间的关係,董启章认为先撇除「普通话」讨论会更清晰。他首先道出「我手写我口」的迷思——普通话口语与写下来的书面语之间其实有差别,需要调整转化。另一方面,以他的个人成长经验,他一直到开始写作都不懂得普通话,却都能好端端的写书面汉语。「讲广东话的群体与讲普通话的群体之间,口语有两种,但书面语其实是接通的,大家都是写书面语。当我们谈书写广东话这个问题,撇除了普通话的讨论,就是我们是否需要书写广东话呢?要怎样写广东话呢?」

广东话要如何书写?他提醒写广东话并非纯粹的声音纪录,不能将日常所讲的内容直接抄下,因为广东话有大量助语词,纯粹记录会令行文累赘,有碍阅读,「所以裏面的节奏长短、句子结构都是需要思考的,一样是一种语言书写的学习」。

「我个人的观点是,广东话是我们的母语,多运用广东话创作是绝对应该也是好事,但如果说到只可以用广东话,放弃书面汉语,是非常可惜和愚蠢的事。」他认为不论古文还是现代汉语,这些既有中文语文与香港历史都不能分割,都是香港文化裏重要的资源,「而且我们必须承认每个语言都有它的特性,有些意念、语感和文体,广东话的确是做不到的,我们必须要用整个汉语资源」。他强调,不割席。「为什幺要以防守的姿态抵抗,觉得它是外来语言压迫我们?我们要埋佢嘛,现在我们也佔领它,是我们创造我们的书面语、我们的华文,一举两得。这样我们才会有很丰富的语言文化。」

例:〈花塔饼〉饮江(节录)选段1︰

唔识手机支付/就让他/唔识手机支付好了/树上的树叶/地下的招纸/随便攞走/就由他攞走/你就让他作为/一个丧尸/而丰盛/而存在/而作为/零余的人/或蛤乸/或先知/沿街搬石/看昨日/的灯饰/顺便散放/你的神谕/及物/不及物

选段2︰

主啊/新事物来了/你看他/手舞足蹈/又不知所措/十足十/像个麻瓜/手持古卷/漂流瓶(彩蛋都得)

选段3︰

主啊/既然咁多/电话骗案/新知发布/程式攻略/你就拣个/黎明拂晓/梳着你的美髮/带着你的妹妹/赶着你的马车来/来换取/来骗取/来偷取/来掏取/他的时光/你的/麦芽糖/我们的/噹噹糖吧/噹噹噹噹噹噹/框噹框噹框噹……

荧惑:「『唔识手机支付』之后的『就让他』,其实已是书面语,然后又『唔识手机支付好了』,这句已经混和了,我们会讲『唔识手机支付就算啦』,我觉得有趣在于结合得很厉害,某些句子如『你看他/手舞足蹈/又不知所措/十足十/像个麻瓜/手持古卷/漂流瓶/(彩蛋都得)』,读起来很自然,不觉得突兀,处理得很巧妙。」

例:《香港关键词:想像新未来》周蕾代序(节录)

短短几笔,也斯捕捉咗香港难写难明呢个现象,同时仲将呢个现象变为写作本身嘅一种啓示、一个起点、一条问题。佢唔用艰涩抽象嘅词彙,以生动讲古仔嘅口脗,深入浅出咁,引导读者去明白其中微妙之处。大榕树形状古怪,唔知情嘅人光睇外表,只係会觉得佢几得意,但係对于其中实况就一头雾水。原来裏面有咁引人入胜嘅古仔!有战争,有侵略者,有逃难者,有被丢空咗嘅屋,仲有愈生愈霸掗嘅树。结果树大到压扁咗间屋,连屋都吞埋,但係枝干间又保留咗一啲往日嘅痕迹,令后人隐隐约约仲见到个门框咁,好似一打开门就可以入去树裏面住一样。呢樖怪树係咪香港嘅写照呢?也斯冇正面作答,只係提点大家要注意本身所处嘅背景(即係我哋自己嘅观点与角度啦),其实亦唔稳定;本身所见所闻,亦唔贯彻。佢轻轻一句,「我们站在这样一棵大树下,怎样开始说我们的故事呢?」正正就係《香港关键词》书裏面,一班作者异口齐声提出嘅基本问题。

黄淑娴:「周蕾在《香港关键词》写的序整篇用广东话,我觉得很有趣,因为她不是每一个字都是广东话。什幺是『广东话』呢,其实可以是整篇的设计。我觉得语感很好,是一篇流利的文章,也透现到她的年代。周蕾教授的父母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很重要的广播人,妈妈写很多广播剧剧本,她从小都听妈妈做广播,之后在港大读完书就去美国,所以我觉得她用字其实还带有当年旧式广播记忆在其中。这篇文章很有感情,感情不是用文字处理,而是以声音表达。」

文//潘晓彤编辑 // 蔡晓彤

fb﹕http://www.facebook.com/SundayMingpao

上一篇: 下一篇: